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误招乐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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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在兮若冰雪,夫人去兮仙迹灭。可怪如今学道人,罗裙带上同心结。当日江西临川地方,有座仙观,名曰“魏坛”,是女仙魏夫人经游之地。这座观里,聚集着许多女道姑。世上有得几个真正修行的女人?终日焚香击磬,踏罡礼斗,没有滋味。又道是古来仙女定成双,遂渐渐生起尘凡之念,不免风前月下,遇着后生男儿,风流羽客,少年才子,“无欲以观其妙,有欲以观其窍”,像石道姑说韶阳小道姑道:“你昨日游到柳秀才房儿里去,是窍是妙?”他既有了这“窍妙”二字,还说什么星冠羽衣、东岳夫人、南斗真妃。那魏坛观中这些女道姑要寻人配对坎离、抽添水火,传几个仙种在于世上,谁肯寂寂寞寞守在这观中?比如那梅花观中石道姑,自说水清石见,无半点暇疵,唯其石的,所以能如此,若是水的,断难免矣。所以宋朝陈虚中为临川太守,亲见这些女道姑不长进,往往要做那“窍妙”二字,因作此诗以讥诮之。又有宋朝一个得道的洪觉范禅师,见一个女道姑年纪后生,心性不大老实,不守那道家三清规矩,遂做首词儿取笑他道:十指嫩抽春笋,纤纤玉软红柔。人前欲展强娇羞,微露云衣霓袖。最好洞天春晚,《黄庭》卷罢清幽。无心无计奈闲愁,试捻花枝频嗅。话说唐朝咸通年间,西京有个女道士鱼玄机,字幼微,原是补阙官李亿的姬妾,极其得意。后来李亿死了,遂出家于咸宜观中。虽然如此,那时只得三十余岁,原是风流生性,俗语道:“宁可没了有,不可有了没。”免不得旧性发作,况且熟读《道德经》那句“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,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”,要在那玄牝门里做工夫,不住的一出一入,用之不勤,方才合那“窍妙”二字。因是诗才高俊,不肯与那一种带道冠儿的骚道士往来,专一与文人才子私通,把一座咸宜观竟改做了高唐云雨之观。不念那《黄庭》、《道德》之经,只念的是阴阳交媾、文武抽添、按摩导引、开关通窍之经。所以在观里做的诗句,都是风月之词,做得甚妙:绮陌春望远,遥徽秋兴多。殷懃不得语,红泪一双流。云情自郁争同梦,仙貌长芳又胜花。蕙兰销歇归春圃,杨柳东西绊客舟。那诗句之妙,果是清俊。他身边有个女童,名为绿翘,颇有几分颜色。一日,鱼玄机在施主人家做法事祈祷,有个秀才来相访。那秀才是与鱼玄机极相好之人,绿翘因鱼玄机不在,回复了去。鱼玄机法事毕了回来,疑心那秀才与绿翘偷情,做了替身,甚是吃醋。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将星冠除下,羽衣脱去,拿了一条鞭子,把绿翘剥得赤条条的,浑身上下打了数百皮鞭而死,埋在后园树木之下。后来事发,监禁狱中,还做首《相思》诗道: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那日常里与他做“窍妙”之人,都来替他说人情,要出脱他。争奈京兆尹温璋执法不容,将鱼玄机偿了绿翘性命。看官,你道这鱼玄机既出了家,做了女道士,却又凡心不断,吃醋拈酸,争风杀人,这样出家的,可不与出家人打嘴头子么?这一回是说尼姑作孽之事,奉劝世上男子将自己妻子好好放在家间,做个清清白白、端端正正的闺门,有何不好?何苦纵容他到尼庵去,不干不净。说话的好笑,世上有好有歹,难道尼庵都是不好的么?其中尽有修行学道之人,不可一概而论。说便是这样说,毕竟不好的多如好的。况且那不守戒行的谁肯说自己不好?假至诚假老实,甜言蜜语,哄骗妇人。更兼他直入内房深处,毫无回避,不唯“窍”己之“窍”、“妙”己之“妙”还要“窍”人之“窍”、“妙”人之“妙”。那些妇人女子心粗,误信了他至诚老实,终日到于尼庵烧香念佛,往往着了道儿。还有的男贪女色、女爱男情,幽期密约,不得到手,走去尼庵私赴了月下佳期,男子汉痴呆懵懂,一毫不知。所以道三姑六婆不可进门,何况亲自下降,终日往于尼庵,怎生得不做出事来?何如安坐家间,免了这个臭名为妙。大抵妇女好入尼庵,定有奸淫之事,世人不可不察,莫怪小子多口。总之要世上男子妇人做个清白的好人,不要踹在这个浑水里。倘得挽回世风,就骂我小子口孽造罪,我也情愿受了,不独小子,古人曾有诗痛戒道:尼庵不可进,进之多失身。尽有奸淫子,借此媾婚姻。其中置窟宅,黑暗深隐沦,或伏淫僧辈,或伏少年人。待尔沉酣后,凶暴来相亲,恣意极淫毒,名节等飞尘。传语世上妇,何苦丧其真,莫怪我多口,请君细咨询。且说两个故事,都在尼庵里做出事来,说与看官们知道。当时有个阮三官,是个少年之人,精于音律,吹得好箫。因是元宵佳节,别人看灯散了,他独在月下吹箫一曲,早惊动了斜对门陈太尉的一位小姐。那小姐正在及时之年,一连听了数日,便起无耻之心,思量要与阮三官结巫山云雨之好,除下手上一个金镶宝石的戒指儿来,叫丫鬟送与阮三官,以为表记。唤阮三官进来,以目送情。正要开口说话,忽然陈太尉喝道而回,阮三官惊慌而出,从此短叹长吁,害了相思病症。他两个相好的朋友见他手上带着这个金戒指儿,细细审问来历。这两个朋友要救阮三官性命,遂把阮三官这个戒指儿除去,思量要在这戒指上做针线。两个走到陈太尉门首探听,见有一个王尼姑出入其门,因而走入尼庵,与他两锭银子,恳告王尼姑,要他成就此段姻缘。尼姑见了大银,即便应允。假以望太尉奶奶为名,乘便走入小姐卧房内解手,伸手去取粗纸之时,故意露出这个戒指儿来。小姐惊问,尼姑说阮三官害病之故,要小姐来庵中烧香,假以要睡为名,私相会合。两边约得端正,先将阮三官藏于庵中窝凹之处。陈奶奶与小姐同来,彼此成就了此事。不意阮三官久病之人,云雨方浓,脱阳而死。小姐惊慌无措,急忙把阮三官尸首推落于里壁而去。谁知一度云雨之后,小姐便怀了身孕,肚儿日渐高大起来。父母惊异,审出来历,懊悔到尼庵去做出丑事,然已无可奈何矣。列位看官,就这件事看将起来,你道这尼庵该去也不该去?还有一个狄氏,是贵家宅眷,生得美貌无比,名动京师。一个滕生,见狄氏这般美貌,魂飞天外,思量要贪图狄氏。访得狄氏与个尼姑慧澄相好,滕生乘狄氏丈夫不在家之时,遂费了若干金银布施慧澄,因而与慧澄计较,要奸骗这狄氏。适值狄氏托慧澄要买好珠,滕生取了一串好珠付与慧澄,故意减少些价钱,以取狄氏之欢,遂设计在慧澄庵中,吃滕生骗上了手,两个成就了奸淫之事。后狄氏丈夫回家,访知风声,禁住了狄氏,不容他到慧澄庵中去。狄氏心心念念,记挂着滕生,遂郁郁而死。列位看官,再将这件故事看将起来,你道尼庵该去也不该去?有诗为证:阮三丧命在尼庵,滕狄奸淫藉佛龛。好笑世上痴男子,纵容妻子去喃喃。话说杭州三天竺飞来峰之下,有一座集福讲寺,当时弘丽,两山无比,曾有三池九井、月桂亭、金波池,还有宋理宗御容一轴、燕游图一轴。怎见得妙处?曾有诗为证:半生三宿此招提,眼底交游更有谁?顾恺谩留金粟影,杜陵忍赋《玉华》诗。旋烹紫笋犹含箨,自摘青茶未展旗。听彻洞箫清不寐,月明正照古松枝。看官,你道这座集福讲寺是何代建造?话说宋朝自高宗南渡以来,历传光宗、孝宗、宁宗,传到理宗皇帝,共是五代。这理宗坐了四十一年天下,改了八个年号:宝庆绍定端平嘉熙淳佑宝佑开庆景定这理宗起于侧微,始初因史弥远有拥立之功,百务都听史弥远处分,后来史弥远死了,方亲理朝事。端平初年,励精为治,听信儒者真德秀、魏了翁之言,时号“小元佑”。后来在位日久,嬖宠日盛,倡优傀儡皆入禁中,内里宠着一位阎贵妃,外有佞臣丁大全、马天骥,表里为奸,时有无名子题八字于朝门之上道:阎马丁当,国势将亡。理宗大怒,着京兆尹遍处缉访,不得其人。看官,你道这阎贵妃是何处人?他是鄞县人,生得体态轻盈,明艳绝伦,真是西子复生、杨妃再出,三宫六院,为之夺宠。淳佑十一年,阎贵妃遂建造这座集福讲寺为功德院,那寺额都是理宗御书,巧丽冠于诸剎。敕建之日,内司分买材木,凡是郡县,无不受累。内司奉了理宗旨意,生事作恶,无所不为,望见树木的影儿,都去斲伐。不论树大树小,斲伐一空,谁敢道一个“不”字,鞭笞追逮,竟至鸡犬不宁。不要说是庶民百姓,就是勋臣元辅之墓,都不能保全;子孙无可奈何,只得对坟墓恸哭而已。有人作诗讥讽道:合抱长林卧壑深,于今唯恨不空林。谁知广厦千斤斧,斲尽人间孝子心。后来阎贵妃之恩宠日甚一日,奉行之人其恶越凶,就是御前五山亦所不逮。凡是净慈、灵隐、天竺等处,若有一颗大树,只当是一颗祸祟一般,左右之家都受其累,定要拆屋坏墙,破家荡产,方才罢休。内司监督甚是利害,一日,忽于法堂鼓上得大字一联道:净慈灵隐三天竺,不及阎妃好面皮。内司禀了理宗,理宗大怒,行下天府缉捕其人,竟不可得。那时服役的工匠若少缓时刻,便枷锁责罚,受累不浅。整整的造了三年,方得完工。内中有个张漆匠,是天台人,终日在于寺中,灰麻油漆,胶矾颜料,日日辛苦不了。偶于春夜出外洗浴回来,肩上搭了一条浴巾,那时将近黄昏时候,星月昏暗,忽然撞着一个老妪。那老妪问这张漆匠道:“你是何等样之人?到何处去?”张漆匠道:“我就是集福寺做工之人,今晚洗了浴回来。”老妪道:“我有一件事要劳动你,有钱重重相谢。”那张漆匠喜的是个钱字,便道:“老人家有什么事要劳动我?我是个漆匠,只会得油漆门户家火什物等件,其余不会。”老妪道:“我家里有些家火要油漆,你来得正好。”张漆匠道:“我没有得闲工夫,内司牢子日日在此监督,好生利害,若迟了时刻,便要责罚,谁敢怠慢?如何得有闲工夫与你油漆家火?”老妪道:“不要你目下来做,只要你如今同我走到家里看一看家火,要买多少颜料胶矾,估价定了,待你有工夫的时节接你来做就是。工钱比他人加厚便是,不必推辞。”张漆匠连忙接应道:“这个说得有理,我只恐内司催督,不是我不要趁钱。”说罢,跟着老妪便走,走了几个转弯,老妪拖了张漆匠的手,走进一个小门之中,并无一点灯光,黑魆魆的。张漆匠跟了老妪而走,把手摸着两边,但觉都是布帏遮护,脚高步低,张漆匠有些疑心,问这老妪道:“这是什么所在?要我到此。”老妪道:“休得多言,自有好处。”张漆匠越发疑心道:“有何好处?”老妪道:“不要只管絮絮叨叨,包你定有好处,若没有好处,我也不领你进来了。”一边说,一边脚下摸摸索索,已不知走过了多少弯弯曲曲之处。正是:青龙与白虎同行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话说这张漆匠跟了老妪走入黑暗地狱之中,不知东西南北,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,方才走到一间室中。老妪道:“你在此坐着,略等一等不妨。”老妪进去,不见出来。张漆匠黑天摸地,心下慌张道:“不知是恁缘故,叫我到此?又不知此处是什么所在?”委决不下。少顷,见暗中隐隐一点灯光射来,从远而近,渐渐走至面前。张漆匠打一看时,但见:头上戴一顶青布搭头,身上穿一件缁色道袍,脚下僧鞋僧袜,俗名师姑,经上道是“优婆夷”。只道他是佛门弟子,谁知是坏法的祖师。话说点着灯火出来的不是别人,却是一个半老年纪的尼姑,手里拿着一个烛台。方才照见室中都用青布遮护,遮得不通风,还有或青或赤之衣四围遮蔽,竟不知是何地。张漆匠心下慌张,问这尼姑道:“师父,这是什么所在,叫我进来?”尼姑把一只手摇着道:“莫要做声,自有好处。”张漆匠便不敢开口,却似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尼姑拿着烛台先走,叫张漆匠随后进来。转弯抹角又走了数处,方才走到一间密室之中。张漆匠四围打一看时,但见:酒筵罗列,肴膳交陈。酒筵罗列,摆着器皿金银;肴膳交陈,烹成芬芳鱼肉。虽不能烹龙炮凤,请得过胜客嘉宾。话说那张漆匠一见桌上摆列酒筵,非常齐整,兼之金银酒器,室中陈设之物,都不是中等以下人家所有。张漆匠甚是心惊,一喜一惧:喜的是生平做了一世漆匠,眼睛里并不曾见此富贵之景;惧的是我是何等样人,今日骤然到于此地,不知做出什么事来,恐不免有些干系,却又不敢问这尼姑是什么缘故。那尼姑却叫这张漆匠:“你且坐地。”尼姑吩咐了这张漆匠,自持烛而去。去了一会,领出一个妇人来。张漆匠打一看时,但见:朱唇一点红,翠眉二道绿。三寸窄金莲,四体俱不俗。身材是五长,心性纵六欲。七情乃嗜淫,八字生何毒。寻夫到九街,十度还嫌促。话说张漆匠见这妇人出来,生得容貌非常,美如天仙一般,只是不带冠儿,不十分妆饰,就如平常一样打扮,走来坐于酒席之上。张漆匠见了这个美人,甚是吃惊,不敢近前。尼姑再三叫这张漆匠坐于酒席之上,与美人对面而坐。那张漆匠依尼姑所说,也只得坐了。尼姑坐于美人之下,又叫那老妪也来坐于桌横,却是老妪斟酒。张漆匠虽然与美人对面而坐,自知贵贱不敌,不敢十分多看那个美人,美人却又再不言语。张漆匠酒量甚好,酒到便一饮而尽,一连大杯饮过二十余杯。老妪却不多斟,恐怕误了大事,要留着他全副精神用在那件事上。老妪进内里不住搬出肴馔来,共饮了半日。尼姑道:“这时候将近二鼓矣,娘娘请睡了罢。”美人不则声。张漆匠暗暗自忖道:“我身边并无一文钱,这个光景,明明是要我在这里宿歇的意思了。明日清早起来,倘要我的钱钞,怎生是好?事不三思,必有后悔。”遂悄悄对这尼姑道:“我是个贫穷之人,身边并无一文钱,怎生好在此地?”尼姑“咄”的一声喝道:“你人也不识,谁是要你钱的人?明日反有得钱与你。”张漆匠方才放下了心,便胆大起来。老妪拿汤水出来与张漆匠净手脚,张漆匠道:“适才已洗过浴了。”老妪道:“与花枝般贵人同睡,必须再三洁净,休得粗糙!”张漆匠只得又净了一番手脚,又取面汤来洁净了口齿。尼姑方领张漆匠到于内室牀边,揭起罗帐,那被褥华丽,都是绫锦,异香扑鼻。尼姑笑嘻嘻地对张漆匠道:“你好造化,不知前世怎生念佛修行,今日得遇这位美人受用。”张漆匠不敢则声。尼姑推这位美人上牀,又笑嘻嘻地拿了灯出外,反锁上了门而去。那张漆匠似做梦的一般,暗暗的道声:“怪异!怎生今日有这样造化之事?”钻入被内,那被异常之香,遂问这美人道:“娘娘是何等样人?怎生好与小人同睡?”那美人只是不言不语。张漆匠见美人不应,也不敢再加细问,伸手去那美人身上一摸,其光滑如玉一般,只觉得自己皮肉粗糙。也管不得,遂腾身上去,极尽云雨之乐。怎见得妙处?一个是闺阁佳人,一个是天台漆匠。闺阁佳人,肌香体细,如玉又如绵;天台漆匠,皮粗肉糙,又蠢又极笨。那佳人是能征惯战之将,好像扈三娘马上双飞刀;这漆匠是后生足力之人,宛然唐尉迟军前三夺搠。那佳人吞吐有法,这漆匠卤莽多能。虽然人品不相当,一番鏖战也堪敌。话说那张漆匠不费一文钱钞,无故而遇着这个美人,好生侥幸,放出平生之力,就像油漆家火的一般,打了又磨,磨了又打,粗做了又细做,胶矾颜料,涂了又刷,刷了又画,如扳主顾的相似。不住的手忙脚乱,真个是舍命陪君子上落,一夜不曾放空,一夜不曾合眼。那美人也颇颇容受得起,并不推辞,手到奉承,上下两处俱开口而受之,整整的弄了一夜。果然是: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不觉已是五更天气,集福寺钟声发动。张漆匠还要再兴云雨,只听得门外有人走来开锁,推进门来,不拿灯烛,仍旧是昨晚尼姑之声,走到牀边,急急唤张漆匠走起。张漆匠只得穿了衣服起身,那尼姑黑暗之中递两贯钱与张漆匠道:“拿去买酒吃,可速速出去。”仍旧叫昨晚老妪领出。张漆匠跟了老妪,也摸着布壁而行,弯弯曲曲行了几处,送出一门,又不是昨晚进来的门户。老妪道:“从此到街上数里之路,可到工作之处。”说罢,老妪便转身闭门进去。张漆匠黑暗之中认不得仔细,一步步摸将出来,摸了半日,走了数里之路,渐渐天明。仔细想那出来之路,已如梦寐一般,一毫都记不出。渐渐走到街上,到集福讲寺还有二里之路,遂拿了这两贯钱随步回寺。监工的因张漆匠来迟,要加责罚,张漆匠只得细细禀以晚间之事。监工的叫人在数里内外遍处踪迹,竟不得入门出门之路。时传满了寺中,众人三五成群聚说。有的说道是妖怪鬼魅,有的说道是神仙下降。中间一个老成有见识的道:“据我看将起来,也不是什么神仙,也不是什么妖怪鬼魅,定是人家无廉耻的妇人,或是人家姬妾,因丈夫出外,淫心动荡,难以消遣;或是无子,要借种生子,不论高低贵贱,扯拽将来凑数。不过是这两样,若不是无耻好淫的妇人,就是为固宠之计,思量借种生子。这个既是尼姑来做马泊六,这定是尼庵之中。恐人认得道路出,所以都将布帏四围遮蔽,把人认不出。况且这妇人一夜并不言不语,难道是哑子?若说出言语,恐人听得,所以一夜竟不言语。况且晚间是尼姑拿灯照引进去,关门上锁,五鼓又是尼姑开锁来唤,不是尼庵是什么去处?这妇人在自己家中耳目众多,难以偷闲养汉,假以烧香念佛看经为名,住于尼庵之中,做这般勾当,或是自己香火院亦未可知。只要有钱,通同了尼姑,瞒过了家中丈夫、众多耳目,却不是件最隐秀最方便的事么?”说罢,众人都拍掌大笑道:“此事千真万真。”只见门坎上坐着一个卖盐之人,听了此语,笑起来道:“此事果然千真万真。”众人都道:“怎见得便是千真万真?”那卖盐的道:“我是五年前经过之事。”众人听了都道:“怎生是你经过之事?”那卖盐的立起身来,对众人指指点点,一五一十的说道:“我五年前挑盐贩卖,一日遇着一个尼姑,有五十余岁,问我买盐道:‘我庵里正要盐用,你可随我到庵中,我要买你这一担盐腌菜。’说罢,我便随了他去。到于庵中,称了斤数,他分外又多加我几分银子,又道我路远,留我酒饭,甚是齐整。庵中又走出几位少年的尼姑来,都是二十余岁之人,且是生得标致,青的是发,白的是肉,光头滑面,衣上都熏得松子、沉速之香。遂留我在庵中权宿一宵。我见他意思有些古怪,料得自己颇有精神,也颇颇对付得过,不愁怎的,遂大胆宿于庵中。吃了酒饭,先是老尼与我同睡,事完之后,少年尼姑轮流而来,共是五个,一夜轮流上下,并不曾歇。独有老尼姑更为利害,真是色中饿鬼,就如饿虎攒羊的一般,不住把身子凑将上来。次日早起,安排酒饭,请我吃了,又与我数两银子做本钱,叫我可时时担盐到庵中来,又叫我切莫到外边传说。吩咐已了,送我下山。谁知弄了一夜,精神枯竭,挑了空盐箩下山,头晕眼花,不住的身子要打(足龙)踵。勉强的挨到家里,跌到牀上,再动不得。从此整整病了三个月,把这数两银子赎药调理完了,方才走得起。至今望见尼姑影儿,魂梦也怕,若再走这条路,便性命断送在他手里了。”这正是:云游道士青山去,日出师姑白水来。话说这卖盐的说罢,一个人问道:“这庵在什么所在?”卖盐的道:“我对你说了,只恐你这两根骨头,不够埋在他那眼孔儿里!留你这条性命,再吃碗薄粥饭罢。休去寻死!”说罢,内中一个人道:“这尼姑果不可去惹他,真个利害。曾有一个游方和尚,惯会彩阴补阳,养得这龟儿都成活的一般,会得吹灯吸酒,自以为举世无敌。后来遇着一个尼姑,那尼姑却惯会彩阳补阴。两个撞着了,却不道棋逢敌手,将遇良才,两个都要争雄比试。先是和尚试起,拿一大盆火酒,把阳物取出来,七八寸之长,如薛敖曹剥兔之形,龟眼如圆眼核大,放阳物于大盆之内,如饮酒的一般,渐渐吸尽。随后尼姑取一个洗浴盆,倾火酒于内,满满一盆,然后脱得赤条条的坐于盆内。那阴物竟如药碾之形,吐开一张血盆大口,骨都都的将这一大盆火酒一吞一吐,一气吸尽,面上并无一点之红。和尚见了,惊得魂不附体,不敢与尼姑比试,抱头鼠窜而逃,真强中又有强中手也。”众人都拍掌大笑道:“利害利害,不知怎生学得这般方法?”其中一个老成人知因识果的,不住叹息道:“甚么彩阴补阳,彩阳补阴!佛门弟子不守三皈五戒,破坏佛法,做了佛门的魔头。你不见佛经上道:‘袈裟误袈裟,永劫堕阿鼻’,独有此罪,高过于须弥山,随你怎么样忏悔,这罪孽可也再忏不去。两个造了这阿鼻之业,永劫不得翻身。佛菩萨在那里痛哭流涕,金刚韦驮在那里摩拳擦杵,他还全然不醒,说甚么强中又有强中手!”众人闻此言,都合掌当胸,向佛作礼,道声“罪过”,遂一哄而散。此事传满了杭州,人人都当新闻传说。所以当时饶州有个少年尼姑,不守清规,与一个士人姓张的私偷,竟嫁了他。乡士戴宗吉作首诗嘲笑道:短发蓬松绿未匀,袈裟脱却着红裙。于今嫁与张郎去,赢得僧敲月下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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